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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溫榮再不敢出聲提醒。天佑二十八年冬，北方有月琉族王子率使團入京朝見。恰在新帝初登基，萬事根基未穩的時刻。據聞王子深得月琉王喜愛，使團不過屈屈二三十人，邊境之上卻足有五萬月氏兵将護送。大軍直抵邊關冀北城下，登臨城頭便可見雪白篷帳恍如雲朵一般鋪陳而去，連綿不見盡頭，金頂中軍大帳光華耀目與城門遙遙相對，頂端墨黑底色的大旗上，一隻金色狼頭怒目而視血口大張，正是月琉戰旗。金銮殿上，方即位不久的少年天子聽罷奏報，久久不語，半晌後苦笑長歎：&ldo;皇叔說得果然不錯。自來人心可怖，錦上添花易得，難為雪中送炭，更險惡趁火打劫。&rdo;臨江王緩步出列，躬身叩首：&ldo;陛下，而今政局方定，正值百廢待興之際。民間積怨已久，更應以休養生息為上。況而今天寒地凍，北地大雪封城，若遠征則必是苦戰，且一路坎坷崎岖難免耗損不菲，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利，實不宜妄動幹戈。&rdo;朝堂内商議未歇，公主和親之說風傳天下。衆所周知，宮中适齡公主皆已出嫁，吾皇年少猶未大婚。宗室内郡主、縣主雖多，又有誰家當真舍得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走上和番這條不歸路？一時間，顯貴之家凡有待嫁閨秀者，皆惶惶難安。衆家媒婆陡然間成了各府貴客，從早到晚走東蹿西，恨不得多生兩條腿一張嘴。老郡主破天荒為了這個怪癖的二孫女把溫将軍找去長歎許久，就連出嫁的溫家大小姐亦按捺不住回了娘家替妹子說親。溫雅歆一如既往半倚在榻上懶懶翻書：&ldo;那個月琉王子長得如何？罷了罷了，既然誰都不願去，那就讓我去吧。隔開得遠了，老祖母或許就能看我多順眼兩分。&rdo;溫雅臣沉着臉氣急敗壞打斷她：&ldo;胡說什麼！那種蠻荒地方，興起時連肉都生着吃，哪裡能與京城相比？祖母給你挑的那些世家子弟，多少總有好的。但凡有一分看得上，你便将就将就吧。&rdo;溫雅歆斜眼嗤笑：&ldo;一輩子的事，說将就就能将就的？将就一輩子？&rdo;&ldo;那也總有好的。那個唐無惑就……&rdo;脫口叫出唐無惑的名，溫雅臣也吓了一跳，溫雅歆正擡頭看他，想收回也不能，隻能讪讪地斷斷續續往下說，&ldo;雖然是根水火不侵的木頭，性子也無趣乏味，可學問見識騎馬射箭這些，都……還成……&rdo;&ldo;他……&rdo;不曾留意到溫雅臣尴尬的臉色，溫雅歆支着下巴，一時陷入沉思。轉而扭過臉，望着一臉端莊肅穆，滿眼憂色，唯恐她當真心血來潮跑去邊疆和親的溫雅臣，含笑打趣，&ldo;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萬事不管的白眼狼也知道心疼姐姐了。&rdo;溫雅臣摸頭附和着她笑，語氣越加認真：&ldo;姐，我舍不得你。&rdo;如今，在他身邊，能這樣真心盼他上進、為他着想、為他籌謀的，隻剩下溫雅歆這個外冷内熱的二姐了。豪門貴戚滿大街找女婿的熱鬧裡，飛天賭坊二度失火的消息更顯得無足輕重。這回不再有過年時那次的僥幸，整間賭坊連帶左右數十間商鋪俱都成為一片火海，待得天亮後，當初雄踞京城一隅的飛天賭坊隻餘一地殘垣斷壁，銀月夫人那間能一覽京都夜色的雅緻書房連同内中所有古籍、擺設、器具随之灰飛煙滅，隻餘一攤灰燼。溫雅臣聞訊而來，不時猶有細小火苗蹿升的黑色火場上，銀月夫人正鎮定自若地指揮着店内夥計清理遺迹，又在一個小丫鬟的攙扶下一家一家向着遭了池魚之殃的商家登門賠禮。她腕上三四個光滑質樸的銀镯微微晃蕩，發出&ldo;叮叮&rdo;脆響，舉止從容，言辭得體，絲毫不減優雅風範。熹微天光下，焦糊氣味四溢，一身白衣的她穩穩當當立于火場中央，似有意似巧合，恰是每日黃昏她開張迎客的位置。溫雅臣被簇擁在人群裡，遙遙看她薄施粉黛的清麗面容。一束天光罩下，銀月夫人順勢回眸。不知是被這破雲而出的光芒炫花了眼，抑或是被鼻息間的熱氣熏暈了頭腦，膝蓋一軟，溫雅臣險險跪倒。溫榮大驚小怪的驚叫聲近在耳邊又似乎遠在天邊，昏昏沉沉模糊成一片的腦海裡，女子盈盈淺笑着的眉眼異樣清晰觸目，那般精緻如畫，那般楚楚動人，那般天邊新月狀淺淺下彎的親切和善……金銮大殿之内，白玉丹陛之上，十二道旒珠之後，隐隐約約為百官窺見的亦是這樣一副未及言說就先浮現三分笑意的婉約。宮中紛傳，當今天子的面容與其生母龐太後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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