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天嘯走後,萬江亭屋子裡便隻剩下水上燈和幫傭張媽。萬江亭對水上燈說,水滴,你姨結婚,你也算是她娘家人,你去吧。水上燈說,我不去。萬叔,我跟你說個事,你放在心裡就好了。我媽并不是我親媽,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我不曉得自己的爹媽是誰,也不曉得他們在哪裡,更不曉得他們為什麼不要我。萬叔,你知不知道,我很想曉得這些。可是我又很恨他們。所以玫瑰紅也不算是我親姨。我跟她沒關系。萬江亭歎說,原來你的命比我曉得的還要苦。水上燈說,所以萬叔要堅強地活着才是。萬江亭說,我不是想死,我隻是想逃跑。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一個沒有錢沒有勢的男人,不會有人去尊敬他,也不會有女人去愛他。就是有,也不長久。這世界我看得太清楚了,我很讨厭它。所以我要離開它。我要跑得快快的,離它越遠越好。水上燈哭了起來。萬江亭苦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他在水上燈的淚水中合上眼睛,仿佛睡着。遠遠地傳來鞭炮和鼓樂聲。迎嫁的隊伍走了過來。水上燈擔心萬江亭聽見心煩,忙去關窗。低頭間,見兩輛小汽車披紅挂彩,緩緩而行,一頂花轎跟随其後,十來匹大洋馬威風凜凜,兩邊夾轎。鼓樂隊和看熱鬧的人混在了一起,一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不時有警察手揮着警棍前後喊叫,讓路!讓路!這樣的豪華陣式,讓水上燈的心怦怦直跳。關上窗,她到廚房對張媽說,我去給萬叔買點東西,你照看一下。張媽正在爐子上熬着排骨湯,說傷了骨頭要用骨頭來補。水上燈一口氣跑到迎嫁的隊伍前。她被這大氣派所震住。她想,一個女人有這樣一次排場,這一生也夠受用了。難怪玫瑰紅要抛棄英俊的萬江亭而嫁給長得豬頭似的肖錦富。男人不需要相貌,甚至你愛不愛他都無所謂,但他得頂天立地。什麼樣的男人頂天立地呢?除了有錢有勢,還有什麼?萬叔也說過,世界就是這樣。水上燈胡思亂想着,随着迎親的隊伍,一直走到水塔。玫瑰紅就住在水塔後的裡巷。水上燈看到在炮仗的嘹亮和飛舞中,玫瑰紅由幾個伴娘攙扶,一身绫羅綢緞,邁着細碎的步子,擡腳上了花轎。她的頭被紅布籠罩着。但她緩緩伸出手來,戴在手指的金戒指和戴在手腕上的金鍊子,都在陽光下一閃一耀;而當她輕輕地擡起腳時,腳下的高跟鞋和套在腳脖上的金圈亦在萬衆矚目中熠熠生光。那些光彩,落在水上燈眼裡,仿佛金星。水上燈想,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水上燈奔回萬江亭寓所時,天色已有點昏暗。她什麼也沒有買,進屋見燈關着,張媽坐在廚房裡打盹。水上燈說,張媽,萬叔還好吧?張媽說,湯煨好了,可我見他睡得正香,就不敢打擾他。水上燈探頭看了看屋子,便覺得張媽說的是。于是亦坐在廚房裡,跟張媽描述适才的迎嫁的場面。餘天嘯和班主一同趕來時,天已然黑了。跟着一起到的還有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餘天嘯說,萬老闆還好吧?水上燈說,一直在睡。先生怎麼這麼久才來。餘天嘯說,班主被玫瑰紅請去吃喜酒了。我一直找到肖府,遇到魏先生,才把班主找到。魏典之說,萬老闆睡了一天?水上燈說,是呀。班主說,既然睡了一白天,現在叫他醒來吃點東西。水上燈說,是呀,萬叔一天沒吃什麼了。說着幾個人進房間,打開燈,走近萬江亭床前,發現他臉色煞白,隻剩得遊絲一樣的氣息。幾個人都吓住了,餘天嘯說,萬老闆,你怎麼了?班主說,得趕緊送醫院才是。水上燈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低頭朝床下望去,竟發現下面滴着血。她失聲叫起,血呀!餘天嘯順着水上燈的目光所指,頓時怔住。片刻,他掀開萬江亭蓋着的被子,發現他已經割了腕。那隻血淋淋的手上捏着一對玉镯子,這正是萬江亭托餘天嘯送給玫瑰紅的聘禮。魏典之頓時痛哭流涕,大聲說道,趕緊呀,往醫院送。萬老闆呀,你怎麼能這麼想不開呢?不過一個女人麼。你怎麼把我們都丢下了呢?水上燈亦哭了起來,她說萬叔,你不要這樣……餘天嘯與班主意欲擡起萬江亭。餘天嘯拿下他手上的玉镯,萬江亭睜開了眼,說這個……留給水滴……餘天嘯說,不要說話,馬上送你上醫院。萬江亭說,沒用了。她走了我也得走。說完任憑餘天嘯和班主怎麼擡起來他,怎麼置放他到魏典之的背上,怎麼将他搬上黃包車,怎麼一路的狂奔。他再也沒有說過話。半路上,萬江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幾天後,萬江亭被安葬在了漢口萬國公墓。下葬前,餘天嘯覺得這事還是應該告訴玫瑰紅一聲。但是肖府深深,誰又能進得去。和班主商量個來去,覺得還是讓水上燈以玫瑰紅姨侄女的身份前去合适。水上燈原本因萬江亭的死,心裡恨極玫瑰紅,但叫餘天嘯這麼一說,覺得為了萬叔的心意,她也該跑這麼一趟。水上燈穿街走巷去到法租界的肖府,這是一個有庭院和花園的府邸。府邸之外的裡巷,散落着一些妓女。她們身着鮮豔旗袍,很招搖地在路邊晃着,随時見人拉客。在漢口,這一帶本就是—個吃喝玩樂的地方。玫瑰紅聞知水上燈來,表現得十分熱情,領着水上燈炫耀般地看這看那。水上燈要說什麼,幾次都被她巧妙地阻止。玫瑰紅見人便說,這是我的姨侄女,水上燈。現在也是名角了,我嫁了,就讓她來紅。總歸我家還有人紅着。水上燈便冷冷地看着她,由着她說。院裡不時有幾個青年軍人進進出出。聽玫瑰紅說時,便齊齊望着水上燈,很羨慕又很欽佩的樣子。這讓水上燈心裡突然生出滿足感。直到花園一個僻靜的角落,玫瑰紅才緊張地說,怎麼樣?江亭他怎麼樣了?水上燈說,我來就是告訴你這個事。他死了。用刀片割的手腕。玫瑰紅愕然萬分,眼眶裡一下子湧滿淚水。突然肖錦富朝這邊走了過來。玫瑰紅趕緊抹了淚,大聲說,本來呢,昨天我們就要去香港的,可是你姨夫臨時有事,就改在了下個禮拜。肖錦富走過來,說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呀?玫瑰紅嬌嗲道,哎呀,我們說幾句私房話也不行嗎?水滴是我姨侄女,特來看看我的。肖錦富說,哦,水上燈呀,聽說你現在紅了?水上燈淡然一笑說,哪裡。玫瑰紅說,女人再紅又有什麼意思?像我,都紅成那樣了,還不得嫁人。這一嫁出去,跟紅不紅都沒關系了。肖錦富說,既是姨侄女,就常過來看你姨。也看看我,我是你姨夫呀。水上燈說,好的。肖錦富說,到屋裡坐去吧?珍珠,讓水上燈喝點茶吃點糖果,看看你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玫瑰紅便挽着水上燈,說走吧。難得你姨夫對我娘家人這麼客氣。肖錦富一走開,玫瑰紅便用手絹捂着臉哭。水上燈說,萬叔最後的一句話是:她走了我也得走。玫瑰紅一聽便哭得更響。水上燈擔心地望了望四周,說你不怕他聽到?這一提醒,玫瑰紅又将哽咽生生吞下。見她如此,水上燈也心酸了起來。水上燈說,我來是想告訴你,萬叔準備葬在萬國公墓,餘老闆和班主都希望你能去一下。大家都希望你能送萬叔最後一程,讓萬叔在地底下心安。玫瑰紅帶着哭腔說,我恨不能現在就飛過去。可是你也看到了,這個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姨父心眼窄,連萬江亭三個字都不能提。我怎麼還能為了他而出門?水上燈說,那怎麼辦?玫瑰紅說,水滴,求求你。替我多買點紙錢再買幾炷香,以我的名義敬給江亭。就說我對不起他,來世再去找他謝罪。等過一陣,我坐穩了肖太太的位置,可以自由出入時,我再去祭拜他。好不好?水滴,算姨求你了。水上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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