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跟我回去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猗猗看着發呆遠望的素楝說,二人站在煙霞嶺邊緣的高地上,目光所及依然是銀霞谷裡的梨樹林,不過那樹林不再全是綠色,已經能看出變黃的迹象。春夏秋冬,四時變換,這是自然之理。
而人又何嘗不是這樣。猗猗看着眼前的這個女孩,似乎比在靈島時少了些活潑,多了些成熟。想到這一路,想到公子,他再次相問,“你還是不要跟我回去,那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素楝這才回頭看了看猗猗,她知道這是來自他的關心,而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可是從那日在小島上夢醒之時,她就注定無法置身事外,何況除了張爺爺,還有瑰雲、封過、大熊和劉阿婆都在那裡。如果可能,她也希望華璎能好好的。
她很感激華璎能給自己解藥,不僅治好了自己的癔症,而且使她恢複了記憶。從前她隻知道自己在餮山受了很重的傷,自己身上有許多傷痕她都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可是,那一日,她終于知道了,知道了她怎樣入了地獄,也知道是誰救了自己。
她好像真的錯怪了華璎。
這裡看着格外熟悉,她和虞槿就是在這銀霞谷分别的。
在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醒來之時自己便被關在一個大籠子裡面。她覺得好熱,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大火爐之中。事實證明她的感覺沒有錯,籠子的下面便是滾燙的熔岩,翻滾着、叫嚣着,似乎想要将她和籠子一起吞沒。擡頭看這房頂,似乎是巨石砌成,然而卻沒有一絲縫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籠子是懸空的,而她的周圍,都是這樣的籠子,大大小小數以千計。裡面的人似乎都精疲力竭,默默不語,或坐或躺,看起來異常虛弱。她可以看見近處那人,眼神渾濁無神的望着屋頂,隻有那偶爾還眨一下的眼睛告訴她,這個人還活着。她不知道那人已經被關了多久。但是她想,要是繼續在這裡關着,自己可能也會變成那樣。
因為燥熱和頭痛,她感覺有些暈眩。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有一個年輕男子出現在她面前,笑得燦爛。她無意識的将手伸出那籠子,“救救我,救救我……”那男子依然對着她笑,輕輕地撫上她的手,溫言軟語的安慰,“不要怕,不要怕,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放心,好好照顧你。”一時間,脆弱和傷痛席卷而來,素楝泣不成聲。那男子依舊溫柔,将手伸進那籠子,穿過素楝蓬亂的長發,摸上了那細膩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讓素楝瞬間驚醒。
她擡頭,驚恐地發現面前這人美豔的令人恐怖。他穿着男子的衣服,卻打扮的像個女子。長眉入鬓,連眼睛也是細長的,嘴唇是猩紅色的,面色慘白的吓人。兩頰不知是因為燥熱還是因為擦了胭脂,也是血紅色的,整個裝束豔麗而詭異。素楝吓得往後縮,這人卻緊緊抓住了她的臉頰,讓她不得動彈。他将她的下巴擡起,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啧啧啧,果然是個美人,難怪那怪胎不舍得呢!要是我,我也舍不得……芸香,你說是嗎?”
他的身後是個小個子的女孩,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她的手上有個食盒,看起來頗為精緻。她的手在不住的顫抖,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隻鬼。
“你這大老遠的還來送飯,是不相信我嗎?”那男子轉身面向那女孩,依舊帶着笑容,卻吓得那女孩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過她依舊鼓起勇氣擡頭看向那男子,铿锵有力的說道,“我們公子讓我來的,他讓我照顧這位小姐!别忘了,這地方本來就歸我們公子管!”
“小姐?哈哈哈,那小……小公子還真是天真,在這秦獄隻有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哪有什麼小姐?”那男子笑得更猖狂了,“歸他管?你也不問問自己,他在夫人面前是個什麼東西!”他轉而看向素楝,眼神突然間淩厲,捏着她下巴的手突然用力。素楝被捏的生疼,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啊,啊”的叫,疼痛使她忍不住落淚。那小個子女孩見狀,扔下食盒,雙手去拉那男子的手,卻被他一掌擊飛,撞到了牆壁上。素楝看向那女孩,不住的搖頭,示意她不要管。可是那女孩還是不顧一切的撲來,抱住那人的大腿使勁往後拖,那人甚是不耐煩,終于放開素楝,轉身将那女孩一把抓起,就要扔下那燃燒的熔岩。
可憐素楝被關在籠子裡,雖然着急卻無可奈何,她将手伸出那籠子外,卻什麼也抓不到。她有多愧疚就有多無助,原本她擔心自己再不能活着出去,可是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因為自己而連累别人……就在此處,一個侍衛小跑過來,不知在那男子的耳邊說了什麼,那人才将小女孩扔在地上。素楝終于松了一口氣,而那男子朝她妩媚的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素楝倒吸一口涼氣,預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帶上來!”他的聲音依舊尖利,在這石壁中回蕩。
兩個侍衛帶着一個老人往前,那老人的發絲都白了,胡亂撲在臉上,看不清面容。他衣衫褴褛,顫顫巍巍而來,直至近前,不曾發出一絲聲響。
那男子猛地一腳踢過去,老人猝不及防,跪了下來,雙手來不及撐着,匍匐在地。
“這才對嘛!”那男子用眼神示意,兩個侍衛便将那老人帶到一邊。
“叫素楝,對吧,一會兒有個驚喜給你,可不要說我對你不好。”他嘻嘻笑着,又對一旁剛剛掙紮而起的芸香說,“一會兒你就知道,我對你家小姐有多好。哈哈哈哈……”他張大嘴巴獰笑,在素楝看來那似乎是血盆大口,要将她和這裡的一切吞沒。他踱到那侍衛身邊,看着他們把那老人也裝上籠子,挂到了素楝旁邊。他們似乎幫那老人理了頭發,不再遮住臉龐……
素楝第一眼便愣住了,她像被施了魔法,整個身子再不能動彈,隻剩那兩隻眼睛裡的淚水,忍不住往下流。她嘴裡喊着什麼,發出卻是喑啞的啊啊聲,她雙手抓住那籠子的柱子,似乎想将那裡掰斷,可是直至指甲斷裂,卻依舊是徒勞。
眼前之人,便是她和瑰雲前來相尋之人,也是她最親的親人——她的張爺爺,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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