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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九點點頭，眼睛不自覺的轉向園子裡的白色茉莉，一絲淡淡的悲傷和懷念在那雙如潭的眼眶裡緩緩流淌。人間九秀藍天，白雲，映着飛舞的白色冥錢；香燭，輕煙，缱绻了一地相思。大理石的墓碑前，坐着一位頭戴青玉冠，背脊筆直，身着青布棉衣，頗有威嚴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上依舊不自覺的散發出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勢，隻是他的臉上卻是與之不相符的深深思念和哀愁。他的身後立着一字排開，身着白色孝衣的十個女子和一個男子。其中，八位已着婦人打扮，而另三個，正是換了衣服的慕容九，張菁，以及顧人玉。人間九秀不愧是人間九秀，身着同樣的白色孝衣，卻依舊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絕代風骨，相同的是，此刻，她們的臉上都浮上了悲傷，雙眉微颦，讓人憐惜至極。九妹愣愣的看着自己如今的父親用從來不會有的姿勢随意的坐在墓碑旁，一遍又一遍的緩緩拂過大理石的冰冷墓碑，心中的酸澀卻又與她的姐姐們不同。她記得那個清雅如茉莉的女子輕輕的抱着迷迷糊糊來到這個世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這具身體的名字：“九兒，九兒，九兒……”她記得她柔軟的手撫摸着自己臉時的溫潤觸感，她記得她溫和如暖風的微笑，她記得她在自己完全不知道慕容九的記憶，完全不懂得這個世界的知識之時，那輕聲的安慰：“九兒忘了也好，也好，天妒英才，太過聰明不是件好事……”她記得她在半夜忽然驚醒，出門散步之時，碰見她在月下流着淚珠額模樣，那一聲聲悲戚的呼喊，就這麼随着夜風而消失，卻還是震蕩了她的内心：九兒，九兒，我的兒……原來，她早知自己不是慕容九，卻依舊将自己當成慕容九。其實，她本來不是慕容九，卻願意做她的慕容九。她帶着她融入了這個和原來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給了她活在一個陌生甚至感覺虛幻的世界的理由；她給了她存在。昔日，懵懂稚氣的女孩，卻住了一個成熟的靈魂；今日窈窕靓麗少女，靈魂卻變得簡單起來——親人無微不至的愛護已經讓她不自覺的幼稚起來。隻是，這婉然少女身邊卻缺少了那股暖風。那股讓人無比眷戀的暖風已經被埋葬到了墳墓裡。帶着慕容峪的愛，帶着女兒的孺慕，帶着大家真心的尊敬。為首的女子眉間融合了大家閨秀的優雅沉靜和當家主母的氣勢凜然。但看着自己父親與母親的細語，她卻忍不住流露出絲絲不贊同的擔憂。此女，正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慕容情。慕容情沖自家姐妹們招招手，便帶頭退了出去，留下自己的父親和去世的母親如閨房私語。慕容情擔憂道：“父親與母親的感情确實讓人羨慕，隻是父親長期如此思念母親，怕是對自己的身體有所損害啊。”二妹慕容雙天真直爽，卻又十分為他人着想的女子，她帶着她一貫讓人心情愉快的笑容挽住自家大姐，道：“大姐多慮了。父親雖思念母親，但他離開這裡以後，又會是哪個威風凜凜的慕容莊主。父親脆弱的一面隻有咱們姐妹才能看到，這不，就連咱們夫君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呢！”慕容情用兩根手指彈了彈慕容雙的額角，笑道：“二妹說話總是這麼貼心。”三妹慕容珊珊是個典型的才女，身姿婀娜，卻好不給人羸弱之感，指間明顯的老繭證明了她的琴藝非凡，而微有些豎立的柳眉卻表明了這個女子的高傲：“隻怕父親表面豁達，内心的思念卻更是刻骨。更加不妙！”四妹慕容曉嬌眉圓眼，很是靈氣可愛。她拍拍慕容珊珊的肩：“我們的父親豈是這麼容易被擊倒的？”“說的沒錯！”五妹慕容湘一雙桃花眼，滿是妖娆俏麗，卻又不失莊重，“爹爹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應該做什麼。想必，他也不想，也不會讓我們擔心的。而且……”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不斷的撇向跟在後面眼神溫軟，安靜的聽着姐姐們對話的慕容九和規規矩矩跟着慕容九的顧人玉，眼角微挑，掩嘴輕笑道：“我們該擔心的對象應該另有其人。”六妹慕容雲霄看上去意外的嬌小，臉上也滿是稚氣，一派天真無邪，拍手贊道：“五姐說的沒錯！我們的夫君都被爹爹給趕了出去，唯獨顧家小子可以随意進出，這可就有意思了~”眉毛一挑一挑，很是喜感。顧人玉本就一直有些微紅的雙頰更是猶如猴子屁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九妹依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啥也不介意的模樣：“姐姐們多慮了，娘親當初也疼人玉得緊，若人玉不來拜祭，爹爹隻怕才要提刀上門教訓這個不肖子侄了。”九妹淡淡的看着慕容雲霄，卻讓慕容雲霄不僅心裡打起頓來。這話雖聽起來輕飄飄，但其中的那份威懾倒是點不少——這姑娘能和張菁這樣的小魔女混到一起，定也是不簡單的人物。慕容雲霄一個龇牙咧嘴，連忙跑上去，将慕容九抱了個滿懷：“哎喲，我的好妹妹，别再這麼看着姐姐了，姐姐心裡可忐忑了，姐姐說錯了還不行嗎？”一臉的谄媚讓人看了又好氣有好笑。九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六姐，就是咱家的活寶！慕容情假意訓斥道：“還是姐姐呢，這副模樣，像什麼樣子！”慕容雲霄眨眨眼道：“九妹都不介意了，大姐又何須介意呢？”七妹慕容陌卻是真正的弱柳扶風，舉手投足之間總是帶着一股江南小調的柔美，隻是眉間偶爾顯現的一抹堅毅卻告訴我們這絕不是一個真正的弱女子，若真有人将她當成了普通的矜持弱女，恐怕，是要吃大虧的！慕容陌笑道：“六姐，大姐這是怕你将小妹給教壞了呢！”慕容雲霄聞言正正經經的開始大量起慕容九來，讓她憋笑憋得好辛苦。雲霄終于呼了口氣：“不會的，不會的，九妹已經長這麼大，她的風采連我們這些姐姐妹妹還比不上呢！”八妹慕容真真長得一副娃娃臉，卻總是一副老成的模樣，繃得死死的，嘴裡卻從不留情：“我們不應該指望六姐的腦子在嫁人後能多張幾個彎彎。”慕容雲霄放開慕容九，又朝慕容真真這裡襲來：“真真，你的嘴還是這麼讨厭！”張菁笑道：“雲霄姐姐這麼容易逗樂，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慕容雲霄故意闆着臉道：“胡說！我當然知道你們逗我玩呢，這不是為了逗你們開心才故意上當的嘛！”滿室笑語。待衆姐妹又笑鬧了一會，慕容情才正色道：“九妹，現在連真真都出嫁了，這裡就隻剩你和小蠻兩個人，要不，九妹搬回慕容山莊住吧，你們兩個，着實讓人不太放心。”慕容雙贊同道：“就是啊，九妹，當初我們搬到這裡來住，一是為了給母親守孝，陪伴埋葬在這裡的母親，二也是因為幾個姐妹打伴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地方。隻是，現在，孝期早就已過了很久，九妹還是搬回山莊吧。”九妹道：“姐姐又何須擔心？九妹已經不小了，這裡風景很好，很适合我研究藥理和練武，我和小蠻會很好的。”慕容珊珊道：“九妹也不過剛十五，哪裡不小了？這碩大的山谷就你和小蠻兩個姑娘……三姐知道九妹不喜歡山莊裡的紛紛擾擾，可是我們是慕容家的女兒，這些從我們一出生就無法避免。何況，現在我們八姐妹都出嫁了，山莊中就留父親一個人，九妹可是舍得？”“這……”慕容情見九妹有些松動的樣子，加把火道：“你看父親思念母親的模樣，姐姐們都極不放心，有九妹看着也讓我們在遠方安心啊。”“爹爹最疼九妹了，看着九妹，爹爹一定會開心很多的，九妹，回去吧。”九妹看着姐姐們這殷勤的樣子，歎了口氣：“姐姐們都這麼說了，九妹豈有不答應之理？隻是，短時間内，九妹還回不去。這裡的東西九妹可花了不少心思，也得讓九妹好好處理一下吧？何況，九妹不久可能會出一趟遠門。”“哦？九妹可是要和你菁姐一樣，闖蕩江湖了？”慕容雲霄挑眉道。“不。”九妹和張菁同時道，“這是關于作為姐姐的榮譽。”時間流轉，物是人非。他還記得當初，就在那株高大的榕樹下，她就像山中精靈一般，追逐着白兔，身着白色紗衣，就這麼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他還記得當初，就在那株鳳凰花下，她通紅着臉将滴上了自己鮮血，繡着牡丹的荷包，悄悄遞給他的可愛模樣。他還記得當初，就在那個蓮池旁的草地上，琴箫相和，心意相通。他還記得他輕撫着她的臉頰，在她的耳旁輕輕道：嫁給我吧……他還記得……太多太多。都說物是人非事事休，哪有那麼容易？一生不休。他凝視着這個充滿了他和她無盡回憶的地方，舍不得回，卻不得不回。因為他不但是她的愛人，更是女兒的父親，慕容山莊的莊主——他不能沉浸在自己的感情裡，隻有每當這個時候，才能來尋求内心的這份甯靜。他慢慢睜大了雙眼——他怎麼似乎再次看見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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